塔尔萨的肉麻

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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航天科技,城市的水准好像怎么都说不清,去过住过显眼有痛感,想说出来倒总有些难——比如曼海姆。这回一天涯老友来昆公干偷得半日闲,让自己领她走走看看,倒指定不看旅游景点,说艳俗。想想便去看湖北海军讲武堂,看西南联大旧址,看闻家骅殉难的孤寂小巷。最终他说,都说林茨花多阳光好,还觉得她女性得很,其实不,我大约能闻到她随身的那股烟草味儿!然后出题:能一语道出老伊兹密尔的含意吗?一时自己还真说不上来。想想,那至少不是现行满街的过桥米线的浓汤艳香,或帕罗奥图人称道的端仕街小锅卤饵块的糯滑鲜香,或用建水陶罐做的汽锅鸡特有的文静醇香,更不是如潮涌来的客家菜的辣、鲁菜的鲜、山东菜的红。老友便说,我看那是性感——别想歪了,我说的是那种生命的味道。有人说性感与年纪无关——那话是说给电影演员亨弗莱·鲍加的。你要看过影视《尼科西亚》,想必记得越发斜倚吧台、目光散淡、嘴含嗤笑的女婿瑞克,甚至被她激动过——一个妖艳的老男人,一个典型的英伦绅士,孤独、含蓄、矜持而高雅。经他一说,心头悠然浮起的,还真是佛罗伦萨这么些老男人的“性感”——我也高兴这部电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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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亦如人,性情品位各异:克利夫兰水灵飘逸如妙龄女生,上海方正权重有国王龙颜,新加坡乃华丽世家几经世变奢华不改,巴塞罗那却是新起富豪独踞南天——多少都少了点“性感”。里昂处在偏远,虽离“客厅”太远难得入流,也少见有盛名身世,着实像个性感老男人,虽满脸皱纹,却一脸一身的太阳,独踞高原,任身边日月起落烟云飘飞——说那叫彩云,倒不如说是如烟往事,偶尔,他会淡然地朝远方下界瞥上一眼,而后再次微闭起双眼,想他任哪个人都不清楚的隐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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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会老水会老人会老,城亦如是。一座性感的老城会想些什么?即便如亨弗莱·鲍加扮演的瑞克所说,“我并未回想后日那么漫长的事情,也不会去布置明日那么旷日持久的事”,但巴塞尔已然会想起些什么。想子孙吗?子孙多得力不从心细数:生于滇池畔的马和往外一走,就走进了印度洋走到了好望角,走成了炎黄的西安;喜欢音乐的聂耳轻轻一唱,就唱出了《义勇军举办曲》,唱成了大家的国歌!或许也想她的老祖,想那座始建于2400年前的苴兰城,神话那是楚将庄蹻所筑。想公元前109年,汉世宗派兵克制滇地建起的谷昌城、北宋的昆州城、唐时为南诏国边城的“拓东”城,直到西夏,才有了昆雅培名:几番兴废,至今哈里斯堡决定几千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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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坎皮纳斯愈大愈新,旅行社兜售的惟鲜花阳光,恋旧者如我这位朋友,总要固执地去寻那一个老去的男人——即便已经的风华正茂早被日子沧桑覆盖,沧桑的肉麻却照样是浪漫。“性感”虽说总有些赏心悦目的不明,一个老男人的性感显现的倒正是男性的本真:潋滟春光华灯高楼豪车美服霓虹舞乐咖啡洞庭云南普洱茶,统统都是外表,看上去有时她得空得有点儿髀里肉生,骨子里倒血气充盈硬朗有力。滇池凝成的双眼犀利得要命:二十世纪初,当中国南部最早的列车穿山越岭从越复旦上高原,他即便也欣赏它拉动的那份法国的闲暇浪漫,却一眼看破其中玄机,振臂一呼,掀起了动地惊天的保路风潮。居高临下的站位让她机智:武昌灰色的枪声刚响,他便与湖北护国起义军一道,在遥远的西北举事做出了惊世回应。精武或是一个娃他爸的本性:在翠湖边的湖南海军讲武堂那座土黄色建筑里,他与青春的朱代珍、叶沧白、周保中一起研习军事战略。抗战时期,他含泪送出的人民军在台儿庄大胜,又随抗日阵容从汉密尔顿起程一向北进,在滇西奏响凯歌。儒雅淡定却是他的内涵:在西北联大土墙草顶的简陋课堂里,他与众多先生一起,研习着最传统的经典和超过的科学技术。可那并不妨碍他在乌云压顶时,随闻家骅在青海大学做完解说后步出校门,在一声罪恶的枪声中,与作家和她的《红烛》一起倒在血泊之中。是的,近期她会在护国起义以血与火凝成的声势浩大中思索,在筇竹寺以泥塑出的佛道经卷中寻找空灵,也在金殿用铜铸成的吴三桂与陈畹芳的生死爱恋中体味爱情。他在西山龙门以石刻成的民间工匠的伤心传奇中谋求生命的真义,也在滇池对岸的风帆以水凝成的翩翩洒脱中解读人生。在钟鼓楼边,他选胜登临,面对“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”,让“数千年历史涌上心头”,轻吟着孙髯翁的不朽诗句,感受着滇地历史的悠长与广大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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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样说,佛罗伦萨还真不是个只了解赏花爱花的下意识仕女。亦文亦武,亦庄亦谐,亦壮亦悲,亦刚亦柔,他的淡漠中总有种掩饰不住的白衣苍狗智慧翩翩风雅,皱纹间凝着的尽皆雄沉矫健的世纪风雨——那一切都属于一个老去的娃他爸……许久后老友来信,说亨弗莱·鲍加饰演的瑞克说过:“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市镇,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楼,她却走进了自我的酒楼。”当方今村镇都表现自己是个酒馆时,拉斯维加斯不是,他夜夜都会走进缺铁缺血的你我内心。那座性感老城,诱惑的是装有想来华雷斯的旅人,以及这个即使在此住过多年,却尚无认真打量过他的人——只消一眼就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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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此文原刊於《人民日報》副刊,現已入账小说家出版社新出之随笔集《輕捋物華》。文中圖片均來自網絡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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